非洲驚魂之小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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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金本

這是小江的真實故事,在象牙海岸中共大使館幾位從賴比瑞亞逃出來的難民中的一位說的。

 

小江是福建人,據說是從匈牙利經過北非幾個國家輾轉來到賴比瑞亞的﹐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小江﹐不過他的年齡也大概接近而立之年了。他起初在首都蒙羅維亞一家黎巴嫩人的修車場工作﹐因為經常到一家中國餐廳吃飯而認識了餐廳老闆“小錢” 夫婦。錢先生見他老實又勤奮﹐請他到餐廳來幫忙﹐而且也接他搬到家裡一起住下了。

 

他說大約十五六歲的時候﹐因為家裡很窮﹐一位堂叔帶他跟隨著一夥人到了匈牙利﹐在那裡打工打了七﹑八年﹐什麼粗活都幹過了﹐可是工資卻少得可憐﹐一直都還沒有還清當初出國所欠的債務。有一天朋友告訴他有一漁船公司要招募船員﹐便立刻跟朋友跑去應徵﹐想不到這個公司竟沒有很嚴格的調查身世﹐輕易的便被錄用了。原來這是一家南斯拉夫的漁船公司﹐他們在一艘兩百噸的漁船上﹐在地中海中來回不停的捕魚﹐經常一出海便是三四個禮拜才上岸﹐有時會在對岸利比亞的Tripoli港口下漁貨並買補給。漁船的工作是非常辛苦又枯燥無味的﹐成天與藍天大海為伍﹐碰到惡劣的天氣﹐還得與暴風雨拼命﹐難怪一到港口便會拼命找尋刺激﹐      微薄的收入便又在港邊花用殆盡。

 

也是朋友的建議,他們又在利比亞靠岸時與船公司不告而別﹐流落北非﹐經過阿爾及利亞﹑摩絡哥﹑毛利塔尼亞﹑賽內加爾﹑幾內亞﹑獅子山等國家﹐輾轉來到賴比瑞亞﹐經過這些國家也沒有簽証﹐在邊境只要花些錢﹐總是有辦法而且很容易的蒙混過關的。如今在賴比瑞亞也沒有合法的居留﹐反正他也一點都不擔心﹐總是認為先掙些錢比較重要﹐等到真有一天被移民官發現遣送回國時﹐也絕不留戀的會回國定居的。我們相信他這十幾年來在國外顛簸﹐嘗盡流浪異鄉的辛酸﹐一定感到很累了吧﹗

 

可是老天對他的磨難還沒有停止,真正的劫難還在後呢﹗

 

那是在阿必尚中國駐象牙海岸大使館內前的一群難民聊天談起的故事﹐說故事的便是小江﹐他說﹕“        今生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叫我害怕了﹐因為我已經歷過人生最恐怖的事情。” 以下便是他所講的經歷﹕

 

 

“泰勒叛軍在ELWA(電視臺) 與政府軍對歭峙著﹐港口的強生部隊有一天突然繞過美國大使館來到了市中心的國家銀行附近﹐離總統府不到兩英里。我們的飯店就在新口街(Sinko st.) 的中段﹐離泰勒軍隊才三英里左右﹐住家就在飯店街道對面的一條巷子裡面。那時錢老闆已經離開回台灣了﹐他要我看守著住家與飯店﹐當然餐廳早已經關門歇業了。我每天躲在家裡﹐足不出戶﹐自認為家中所存的糧食足夠維持一個月以上﹐誰會知道惡夢在六月二十七日開始了﹐因為那天停水了﹐隔兩  天又停電了。”

 

“停水停電讓街上的居民更加不安與恐慌,尤其在夜間經常可以聽到喧譁吵鬧的聲音。過了幾天﹐老百姓到處找水﹐雖然那時西非的雨季剛剛開始﹐但是雨水還不多﹐偶爾會有軍人載運的水車在街上配水﹐黑人百姓爭先恐後的搶著要。有一次我提了一個水桶也想去要水﹐可是人實在太多了﹐而且一點秩序都沒有﹐後來竟互相扭打起來了﹐士兵為了要維持秩序﹐竟當場打死了兩個人﹐一時群情激憤﹐最後演變成暴動﹐將兩個士兵活活打死﹐從此便不再有水車供水了。”

 

“更糟糕的是叛軍開始用迫擊砲向著城裡無目標的亂轟,造成許多百姓傷亡﹐而醫院的救護車也不來搶救傷患。有一天我要到一家有水井的黑人家買水﹐過了一條街看見幾個黑人圍在排水溝取水﹐走近一看﹐原來一具屍體躺在溝內﹐擋住了昨夜小雨在溝裡的流通﹐造成一灘看起來很澄清的水﹐那些黑人竟把屍體視若無睹﹐一心只想取水﹐看到這種情景﹐心裡頭直想作嘔﹐同時想到局勢越來越緊張﹐以及最後免不了的一場決戰﹐令我感到害怕了。”

 

“人若遇到緊張害怕的時候﹐有人作伴還好﹐偏偏那時只有我孤獨一個人住在一棟偌大的房子裡﹐隔壁鄰居都隔了一個大院子﹐平常也很少往來﹐如今更聽不到有人居住的聲息。夜間聽到的人聲﹑槍聲﹑炮聲﹐有時近有時遠。我把平時所積蓄的美金與當地幣分作幾份藏在不同的隱秘場所﹐有些還埋在院子裡的地下﹐只留一些賴幣在身邊﹐以備萬一遭搶時可以應付歹徒。”

 

“九月中的一天晚上,我們聽到令人興奮的消息﹐總統杜爾(Doe) 被叛軍活抓了﹗大家都認為總統被抓﹐便等於內戰就要結束了﹐可是西非聯軍的進駐﹐擋住了泰勒和強生叛軍的進攻﹐又成了僵持的局面。而政府軍又開始到處搶劫殺人﹐城裡變成了無政府狀態﹐誰也想不到叛軍未到﹐百姓卻遭受自己軍人的蹂躪﹗”

 

小江說到這裡﹐呼了一口大氣﹐不知是為了慶幸自己的死裡逃生﹐還

是心疼失去的一切﹐那是他多年在海外辛苦掙來的全部錢財。喝了一口茶﹐

調整一下心情﹐繼續說道﹕

 

“就在總統受傷遭擒的第二天中午,一輛吉普車停在住家門口﹐下來三個持著長槍的軍人來敲門﹐我想既然是政府的軍人就不必害怕了﹐把門剛一打開﹐他們卻一擁而進﹐把我雙手銬了起來﹐長槍抵住我的腦際﹐開始向我要錢。當我說沒有錢的時候﹐一支槍托仰面打在我的臉上﹐令我感到一陣劇痛﹐並差一點昏倒在地上。接著他們恐嚇我說若不交出所有的錢便會開槍把我殺死。我只好把準備好放在抽屜裡幾百塊錢的賴幣給了他們﹐可是他們不相信我只有這些的錢﹐一方面逼我拿出來﹐一方面開始翻箱倒櫃的尋找﹐又叫我打開老闆的臥房﹐找到一些首飾﹑相機與零錢﹐連天花板也撬開來檢查﹐還不滿足。一個軍人從廚房拿出一把菜刀﹐另兩人把我雙手按在桌面﹐恐嚇我說假如不把所有的錢拿出來﹐便要把我的雙手剁下來﹗同時作勢把菜刀高高舉起﹐我一急立刻叫他們別砍﹐告訴他們所有的錢都藏在枕頭裡面﹐於是兩個枕頭一共五千元賴幣又被拿走了。”

 

“他們還不相信,把我押上車﹐我不知道他們要把我載到那裡去﹐卻聽見三個人有點鬧意見﹐但很快便停止了。我發覺車子是往海邊開去的﹐立刻感到惶恐與不安﹐因為聽說過政府軍抓到叛軍﹐常常把他們載到海邊槍決﹐然後拋入海裡餵魚﹐他們難道真的要把我殺死嗎﹖我開始大叫救命﹐而且求他們放我走﹐但只得到幾聲的冷笑。過不多久﹐車子真的開到了海邊﹐軍人命令我下車﹐往沙灘走去﹐此時一陣海風吹來﹐聞到一股          海水參雜著腐屍的臭味﹐令人作嘔。走不多遠﹐赫然看見兩具屍體躺在水   邊﹐海水一波一波的往屍體衝擊著﹐這時我完全崩潰了﹐跪了下來吐到      幾乎連黃膽都嘔出來﹐不必他們再問﹐我說我的老闆還有錢埋在地下﹐我會全部奉上﹐只求放我一條生路。”

 

小江說到這裡﹐已經聲淚俱下﹐他說後來軍人把他載回城裡﹐問他老闆在那裡﹖是做什麼的﹖小江告訴他們﹐老闆已經回台灣﹐又帶他們到了飯店﹐拿走了幾箱啤酒和所有的烈酒。最後回到住家院子裡﹐告訴他們埋錢的地點。

 

“那是我幾年來辛苦積蓄的八千元美金,” 他說。

 

“軍人臨走的時候,叫我趕快離開﹐因為下次有人來要錢而沒有的話﹐可能會性命不保。我想他們說的是實在話﹐於是把藏在廚房抽油煙機裡的最後一包兩千五百美元拿出來﹐在日落之前跑到紅十字會的難民收容所避難﹐他們見我是一個中國人﹐也是唯一不同膚色的人﹐立刻安排我到港口﹐上了一艘到象牙海岸的難民船來到了阿必尚。”

 

“如今有了難民證,過期多少年的護照也得到大使館的補救重新發照給我,本來可以安心住下來重新創業的﹐但是我已決定儘快回國﹐而且發誓今生再也不會踏出國門一步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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